社戏 – 鲁迅(下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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橙心优选:加入社区团购团长,入驻完成人高考核得50元现金,用户下单立享分成,轻轻松松月入过万

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,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;

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。

淡黑的起伏的连山,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,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,但我却还以为船慢。

他们换了四回手,渐望见依稀的赵庄。

而且好像听到歌吹了,还有几个方面火,料想便是戏台,但或者或许是渔火。那声音大概是横笛,宛转,悠扬,使我的心也沉静,然而又自失起来,感觉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。

365念书

那火接近了,果然是渔火;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更不是赵庄。

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林,我去年也过去去游玩过,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,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。过了那林,船便弯进了叉港,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。

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,模糊在远处的月夜中,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。

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,就在这里出现了。

这个时候船走得更快,不多时,在台上显出人物来,红红绿绿的动,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。“近台没什么空了,大家远远的看罢。”阿发说。

这个时候船慢了,不久就到,果然近不能台旁,大伙只能下了篙,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远。

其实大家这白篷的航船,本也不想和乌篷的船在一处,而况并没空地呢……

在停船的匆忙中,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。

捏着长枪,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。

双喜说,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,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,他日里亲自数过的。

大家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,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,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,翻了一阵,都进来了,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,咿咿呀呀的唱。

双喜说,“晚上看客少,铁头老生也懈了,哪个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?”

我相信这话对,由于其时台下已经不非常有人,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,熬不能夜,早都睡觉去了,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。

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。

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,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、水果和瓜子的。

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。

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。我最想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,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,第二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。但等了很多时都不见,小旦虽然进来了,立刻又出来了一个非常老的小生。我有的疲倦了,托桂生买豆浆去。

他去了一刻,回来讲,“没。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。日里倒有,我还喝了两碗呢。

目前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。”

我不喝水,支撑着仍然看,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,只感觉戏子的脸都日渐的有的稀奇了,那五官渐不明显,好像融成一片的再没什么高低。年龄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,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。

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,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,大伙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。在这一夜里,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。

然而老旦终于颁布了。

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,特别是怕他坐下了唱。这个时候,看见大伙也都非常扫兴,才知晓他们的建议是和我一致的。那老旦当初还只不过踱来踱去的唱,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。

我非常担忧;

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。

我忍耐的等着,很多工夫,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,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,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,仍旧唱。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,其余的也打起呵欠来。

双喜终于熬不住了,说道,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,还是大家走的好罢。

大伙立刻都赞成,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。

三四人径奔船尾,拔了篙,点退几丈,回转船头,驾起橹,骂着老旦,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。

月还没落,仿佛看戏也并不很长时间似的,而一离赵庄,月光又看上去格外的皎洁。

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,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通常,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,满被红霞罩着了。

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,非常悠扬;

我疑心老旦已经进来了,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。

不多长时间,松柏林早在船后了,船行也并不慢,但周围的黑暗只不过浓,可知已经到了深夜。

他们一面谈论着戏子,或骂,或笑,一面加紧的摇船。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,那航船,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小孩在浪花里蹿,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,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。

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,船行却慢了,摇船的都说非常疲乏,由于太用力,而且许久没东西吃。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,说是罗汉豆正旺相,柴火又现成,大家可以偷一点来煮吃的。

大伙都赞成,立刻近岸停了船;岸上的田里,乌油油的便都是结实的罗汉豆。“阿阿,阿发,这边是你家的,这边是老六一家的,大家偷那一边的呢?”双喜先跳下去了,在岸上说。

大家也都跳上岸。阿发一面跳,一面说道,“且慢,让我来看一看罢。”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,直起身来讲道,“偷大家的罢,大家的大得多呢。”

一声答应,大伙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,各摘了一大捧,抛入船舱中。

双喜以为再多偷,倘给阿发的娘知晓是要哭骂的,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。

大家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,几个到后舱去生火,年幼的和我都剥豆。

不久豆熟了,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,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。

吃完豆,又开船,一面洗器具,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,什么痕迹也没了。

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,这老头子非常细心,必须要知晓,会骂的。

然而大伙议论之后,归结是不怕。

他假如骂,大家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,而且当面叫他“八癞子”。

“都回来了!那里会错。我原说过写包票的!”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。

我向船头一望,前面已经是平桥。桥脚上站着一个人,却是我的妈妈,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。

我走出前舱去,船也就进了平桥了,停了船,大家纷纷都上岸。

妈妈颇有的生气,说是过了三更了,如何回来得如此迟,但也就开心了,笑着邀大伙去吃炒米。

大伙都说已经吃了点心,又渴睡,不如及早睡的好,各自回去了。

第二天,我向午才起来,并没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,下午仍然去钓虾。

“双喜,你们这班小鬼,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?又不愿好好的摘,踏坏了不少。”我抬头看时,是六一公公掉着小船,卖了豆回来了,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。

“是的。大家请客。

大家当初还不要你的呢。你看,你把我的虾吓跑了!”双喜说。

六一公公看见我,便停了楫,笑道,“请客?这是应该的。”

于是对我说,“迅哥儿,昨天的戏可好么?”

我点一点头,说道,“好。”

“豆可中吃呢?”

我又点一点头,说道,“非常不错。”

不料六一公公竟很感激起来,将大拇指一翘,得意的说道,“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!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,乡下人不识好歹,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其他人的呢。

我今天也要送些给大家的姑奶奶尝尝去……”

他于是打着楫子过去了。待到妈妈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,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,就是六一公公送给妈妈和我吃的。(励志语录网:www.lz16.cn)

听说他还对妈妈极口夸奖我,说“小小年龄便有见识,以后必须要中状元。姑奶奶,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。”但我吃了豆,却并没昨夜的豆那样好。

真的,一直到目前,我实在再没吃到那夜似的好豆,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。

——一九二二年10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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